在我认识的外国人里,大多数老外到了中国,都会被古文明震得发懵。乔巴是匈牙利某电视台的摄像师,走南闯北,见过世面。2007年秋天,我们一起去中国拍片。在飞机着陆前,他还不是一个“东方迷”。

但是一到中国,乔巴立即变了个人,兴奋得如同小孩子一样,除了睡觉和上厕所,摄像机就长在他肩膀上,即使在饭桌上也顾不得吃饭,忙着拍大堂的摆设、盘中的佳肴和众人的吃相。他说,摄像机对摄影师来说就是副眼镜,他不仅能在拍的时候看,拍完后还能带回家看。他还说,在一个博物馆一样的地方,即使他看得过来,脑子也消化不过来。

在上海城内,乔巴让人骑着摩托带着他,跟拍特技一样在汹涌的人流车流里左闪右拐,拍“赛过曼哈顿”的大上海。他非常喜欢逛外滩,兴致勃勃地为一个夜光陀螺或带两撇胡子的玩具眼镜跟小贩砍价,或在日落时分扛着摄像机,望着通天塔林的对岸出神。他说,站在外滩的感觉仿佛是在科幻片里。

深圳的一个黄昏,我们在一条摊贩云集的小街里采访,乔巴突然将镜头贴近地面,对准了一条站在他脚下正打量他的京巴狗。小狗掉头跑了,乔巴继续躬着腰,拎着摄像机贴着地拍,拍吆喝的小贩和砍价的客人,拍羞涩的姑娘和憨笑的民工,还有一群在露天光着膀子打台球的年轻人。后来,在剪片子时,导演舍不得剪掉这段“狗眼看世界”的镜头。都说“狗眼看人低”,其实狗眼里看人,夸张地高大。

到了北京,乔巴更是拍晕了,不光是拍宫殿、庙宇、长城和园林,他更喜欢拍曲里拐弯的小胡同和鼎沸喧嚣的街头夜市。就在我们启程回布达佩斯的头一天早晨,他突然做出了一个决定:央求我帮他签机票,想自己在北京多呆几日,挤挤公车、地铁,多尝几家油饼麻花的小饭馆。朋友们都说,乔巴得了“司汤达综合征”。

什么叫“司汤达综合征”?两百年前,法国小说家司汤达第一次游佛罗伦萨,被一波接一波的审美冲击折腾得神魂颠倒。他在游记中写道:“我的心剧烈地跳动着,寸步难移,每走一步都担心会跌倒。”后来,人们造出了这个心理学名词,代指一个人在艺术品稠密的空间里受到强烈的美感刺激,从而导致心悸、晕眩、虚汗、焦躁、甚至产生幻觉的身心症状。据说,佛罗伦萨的医院里,每年都要接诊几位“司汤达综合征”患者。

想来,这种病症我也得过,不仅在巴黎、罗马和佛罗伦萨,在陪外国朋友逛京城时也发作过。只是近些年来,随着小胡同大片地被拆,随着急赤白脸的老城改造,北京的京味儿越来越淡,仿古建筑成了笑里藏刀的杀手,让我这个土生土长的北京人都觉得别扭、陌生。我真担心有那么一天,像乔巴那样的朋友再去北京,想犯也犯不了“司汤达综合征”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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